娄半城有一次跟老管家喝酒,喝到半醉的时候,话就多了起来。他说起沈家那两个儿子,老大沈修武,华清大学毕业,一机部的技术员,人稳当,有学问,将来前途不可限量。老二沈修文,考了军校,出来就是军官,走的是方云海那条路。
娄半城当时感叹了一句:“要是晓娥能嫁给沈修武,那才是真攀上了高枝。”可这话说完,他自己先摇了摇头。
“沈修武已经有对象了,在他们院里都传开了。再说了,沈修武是大学生,晓娥因为家里成分的原因,连大学都没上。沈家那边,还真不一定会愿意。门不当户不对的,人家未必看得上咱们这种资本家出身的。”娄半城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清醒和几分说不出口的遗憾。
至于沈修文,娄半城更是连想都没想过。他在一次跟老管家的闲聊里提过一嘴:“沈修文从军了,方云海不可能让他娶晓娥。沈修文要是娶了娄家的闺女,他在部队里的前途就完了。方云海不会让自己的外甥背上这么一个包袱,部队也不会提拔一个资本家女婿。”
这些话,娄晓娥都是后来从老管家嘴里零零碎碎听来的。她当时没说什么,心里却记下了。她比谁都清楚自己的处境。
资本家出身,在这个年月里,说好听点是“民族工商业者”,说难听点就是“剥削阶级”。
如今站在沈修武面前,娄晓娥心里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又泛了上来。沈修武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,料子虽然不是顶好的,但剪裁合体,穿在他身上显得干净利落。他坐在那儿,腰板挺直,说话不紧不慢,眉宇间有一种读书人才有的沉稳和文气。
不像许大茂,穿着一身新衣裳,头发抹得油光锃亮,站在那儿叉着腰、挺着胸,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浅薄和张扬。
可木已成舟了。她已经是许大茂的妻子了,今天已经对着领袖画像鞠过躬了,院里的人都已经叫过她“许大茂媳妇”了。想这些,没用了。
娄晓娥收回落在沈修武脸上的目光,低头看了看坐在旁边的方玉轩。小家伙正仰着头看她,一双眼睛黑亮黑亮的,脸上带着孩子特有的那种单纯的好奇。
娄晓娥弯下腰来,伸手轻轻揉了揉方玉轩的脑袋,语气里带着几分逗弄的温和:“你就是方玉轩吧?长得真精神。”
方玉轩被她揉着脑袋,倒也不躲,仰着脸看了娄晓娥一会儿,忽然奶声奶气地冒出一句:“姐姐真漂亮。”
这话一出口,桌上安静了一瞬。贾东旭、阎解成和刘光天先是愣了一下,随即都忍不住笑了出来。沈修武也笑了一下,伸手在方玉轩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把:“你小子,嘴还挺甜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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